A08:玉峰
   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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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光穿过
  ■ 钱十一

  阳光穿墙而入,明黄、温暖。照着我,犹如照着一团发霉的墨块。白发越来越多地覆盖我,那是一根根针啊,刺向时间的经络。阳光穿过玻璃,跃过两摞书、一个青瓷茶杯,它将与空调联手,造出一个与户外抗衡的季节来。

  打开电脑,开始与这个世界对话。它首先扔给我一个个弹窗:从联合国到新零售、中美博弈到华为苹果、白头偕老到杨幂宝强,我心领了;接着是QQ、微信、Email、BBS……御览、朱批、灌水,一通捣鼓;再然后是Word、Excel、PPT、PS——当打开这些图标时,往往意味着我开始“工作”了!“工作”是我养活一家老小的充要条件,虽然我更羡慕有能力在前面加上一个“不”字的“闲杂人等”。

  这世界究竟是由什么构成,我也不甚了了。比如在薪水和上司面前,世界是充斥着“是”和“对”的臣服;在儿子面前,世界又变成了“不”和“你要”的祈使。老子在牛背上,一扬一抑地丢出“道”“德”“有”“无”四个大字,飘然而去,太高蹈!我恨不能把这一年的水电煤油卡、话费过路费、奶粉尿不湿连同超市小票通通砸到他脸上。

  双击音乐播放器,阳光穿过《广陵散》,琴乐和嵇康或许能叫我安宁片刻。我在想,我的世界,究竟是由什么构成?白天和黑夜、房子和票子、输和赢、得与失?好像都是,又好像都不是。曾经有一大段时间,我习惯了说“是”。在一个数万人规模的企业里,我被教育成“执行力”的木偶,一边澎湃着成功学的鸡血,一边被仅有的几个聪明头脑牵着手脚,跌跌撞撞走过了被称之为“青年”的猎猎时光。那时候,我认为世界的真相,是“永不满足”,是方案、决心、目标和永无止境的差旅。

  后来,我一直在想,那个在数百人众目睽睽下从精神导师胯下爬过的女孩子,她如今成功了吗?或许千山万水过后才知道,有些事情,是无论如何都想不清楚的。那么既然如此,倒不如什么都不想,听耳边永远四十岁的嵇康在谆谆告诫:酗酒、打铁、弹琴、养生,与山巨源绝交,皆可,唯独不可以想得太清楚。琴声铮铮,从洛阳的刑场流出,孤寂又决绝,千古了一个敢于说“不”的灵魂!

  阳光爬过鼠标,一切又归于无,太匆匆。虚拟的年代,仿佛人人都能高踞成仙,翻手为云覆手雨。所以每次打开电脑,都会恍惚一刹那:我是在打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吗?那么我对面的这个世界,又是由什么构成的呢?柴米油盐酱醋茶,还是琴棋书画诗酒花?还是搞不清楚。我只知道,我每天都要在这个世界里完成五花八门的“工作”,然后在每个月初准时或不准时地得到一串短短的数字,再依次将这些数字分解、取舍,换取一些生存必需之物。我甚至相信,在我对面的这个世界里,一定有一个大神在冥冥操纵着我——事实也的确如此。

  比如,QQ头像又在闪了;比如,“双十一”刚过去,“双十二”又来了;再比如,那个姓罗的胖子,又在跨年演讲贩卖鸡汤了。

  在这样一个姹紫嫣红的年代,许多有无你分辨不来,网络模糊了真实与虚拟的边界,AI则接力攻城拔寨直接摧垮了“眼见为实”这句古训。既然眼见不能为实,那么耳听也不一定为虚,虚虚实实间,我们的头脑,是那么轻而易举地被人攻占。一句火疗治百病,某保健公司就掏空了大爷大妈的口袋,一句“风来了,猪都会飞”,则直接摔死了数以万计的创业小青年。于是我们知道,这世界其实经不起太多推敲,就像朋友圈里微商、海归、诗人、机修工、老板、外卖小哥、卖保险者、企业精英……现实中,他们几无对话的可能,而此刻,他们则相安无事地在我面前贩卖逻辑与态度,呈现各自的山重水复与柳暗花明。

  阳光继续,穿过我的羽绒服,内衣,表皮与血液,它想到达哪里呢?还是说不上来。

  半个冬天过去了,雪下了两场,鸟叫了三声。去年的工作总结写完了,今年的规划又来了。赫拉克利特说: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。如果说这世界最大的不变依然是“变”的话,我却希望这“变”能来得稍慢一点点,借用一句流行的话来说,就是“别走得太快,请等一等灵魂”。或者说,暂且宽恕自己几日,让桃花在枝头孕育火焰。因为,新的一年已经到来,我们仍需穿过苍苍岁月,用自己,依然坚定的神色。

   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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